四合院，从采购员开始的传奇
。，大步流星地出了南锣鼓巷，朝着红星轧钢厂的方向走去。，有种后世难以复刻的清澈与生气。天空是那种高远而透亮的蔚蓝，像一块刚被泉水洗过的蓝琉璃，几缕棉絮般的云丝懒洋洋地挂在天边。空气里确实混杂着蜂窝煤燃烧后未散尽的硫磺烟味，还有早起人家烧水做饭的柴火气，但这味道并不呛人，反而带着一种朴素的烟火暖意，远比后世那灰蒙蒙、沉甸甸的雾霾要清新得多，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早春的微寒。，墙头上偶尔探出几枝嫩绿的新芽。粗壮的老槐树伫立在街边，枝桠舒展，虽然还未到繁茂的季节，但已透出勃勃生机。墙上用白石灰刷着醒目的标语——“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字体方正有力，透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昂扬气息。。男女老少大多穿着蓝、灰、黑或军绿色的衣裤，款式单调但浆洗得干净。自行车清脆的铃铛声此起彼伏，骑着“永久”、“凤凰”二八大杠的人们，姿态娴熟地穿梭在并不宽敞的街道上，车把上挂着网兜装的饭盒或是帆布包。偶尔有一辆军绿色的解放牌卡车轰隆隆地驶过，车轮卷起些许尘土，便能引来路边孩童们追逐的目光和行人短暂的注视——在这年月，能开卡车或者坐卡车，都是了不得的事情。，这具被强化到人类极限的身体，走起路来几乎感觉不到疲惫，反而有种精力弥漫、想要奔跑的冲动。他一边走，一边用那双变得异常敏锐的眼睛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将五十年代末京城的风貌细致地刻入脑海。耳边传来的各种声音——自行车的铃声、小贩隐约的叫卖、大人催促孩子上学的话语、远处工厂传来的汽笛……都在他强大的感知下层次分明，丝毫不觉杂乱。，红星轧钢厂那高大的门楼便出现在视野里。，厚重的水泥柱子上方，镶嵌着巨大的红色五角星和“红星轧钢厂”几个鎏金大字，在朝阳下熠熠生辉。大门两侧**迎风招展，猎猎作响。门口设有岗亭，两名身穿旧军装、胳膊上戴着“民兵”红袖章、背着半自动**的年轻工人站得笔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进出的人群，气氛严肃而井然。
陆恒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向民兵出示了自已的报到证和户口本（用于核对身份）。民兵检查得很仔细，翻来覆去看了证件，又打量了陆恒好几眼——实在是这新来的工人长得太扎眼，身材高大挺拔，相貌出众，气度沉稳，不像一般青工。核对无误后，才挥手放行。
一进厂区，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巨大的轰鸣声扑面而来，那是重型轧钢机运转时发出的低沉而有力的咆哮，混杂着蒸汽机车的汽笛、天车移动的金属摩擦声、还有各种机床有节奏的撞击。几根高大的烟囱矗立在厂区深处，如同巨人的手臂，正向外喷吐着滚滚的灰白色浓烟，融入湛蓝的天空。空气中弥漫着强烈的金属灼热气息、冷却液的异味、还有无处不在的淡淡机油味道。地面上不时有轨道穿过，穿着深蓝色工装、戴着前进帽或安全帽的工人们，或成群结队，或行色匆匆，往来于各个车间与办公楼之间，脸上大多带着专注和忙碌的神情。墙壁上、黑板报上，到处都是红纸写的生产捷报、光荣榜和鼓舞士气的**，整个厂区弥漫着一股热火朝天、大干快上的蓬勃干劲。
这是一五计划下重工业基地的典型缩影，力量感与秩序感扑面而来。
采购科所在的办公楼，位于厂区相对边缘的位置，是一栋二层的红砖小楼，比那些高大的车间厂房要安静许多。楼前种着几排白杨树，已经抽出了嫩叶。
陆恒按照记忆和指示牌，上了二楼，找到了科长办公室。门虚掩着，他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略带沙哑的中年男声。
陆恒推门而入。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深棕色的旧办公桌，几把木头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和几张生产进度图表。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约莫五十岁上下、身材微微发福、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他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中山装，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齐，但鬓角已见霜色。这就是采购科科长，王大海。
在原身模糊的记忆里，这位王科长是厂里的老人，性格还算宽厚，是个老好人，对待下属不太摆架子。但他也有些胆小怕事，遇到麻烦习惯和稀泥，业务能力平平，能坐上科长的位置，多半是靠了资历和“不出错”的稳妥。
听到脚步声，王大海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当他的目光落在陆恒身上时，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讶。显然，陆恒的外形和气度，与他预想中新来的、可能有些怯生生的小青年相去甚远。
“王科长**，我是新分配到采购科的陆恒，今天来向您报到。”陆恒走到办公桌前约一米五的距离停下，身姿挺拔，语气清晰平稳，既不显得卑微，也不过分张扬，同时双手将报到证递了过去。
王大海接过报到证，又仔细看了陆恒一眼，这才点点头，脸上露出习惯性的温和笑容：“哦，陆恒同志，欢迎欢迎！坐，坐下说。”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陆恒依言坐下，腰背依然挺直。
王大海大致看了看报到证，放在一边，开始了例行的入职谈话，内容无非是强调采购工作的重要性——“关系到全厂几千号人的生产保障和日常生活，是生产的先行官”；要求新同志要“不怕吃苦，多跑腿，多动脑筋”；更要“坚持原则，遵守纪律，不能拿群众一针一线”等等。话语多是套话，但态度还算诚恳。
陆恒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在王大海话语间隙，适时地表态：“科长，我明白。采购工作责任重大，我刚来，很多都不懂，一定会虚心向老同志们学习，努力完成领导交办的任务，严守纪律，请您放心。”
态度端正，话也说得稳妥，没有年轻人常有的毛躁和浮夸。王大海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几分，对陆恒的第一印象相当不错。
“好，年轻人有这个认识就好。”王大海端起印着“劳动光荣”字样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你的工位安排在外面的大办公室，靠窗那边有张空桌子。具体的工作流程和业务，科里的老同志会带你。嗯……就让刘明同志带你吧，他是科里的老采购了，经验丰富。”
刘明。陆恒脑海中立刻浮现出相关记忆：四十多岁，采购科业务骨干，确实有些门路和本事，但为人有些倚老卖老，喜欢拿捏架子，对年轻后生不太看得上眼，心眼不算大。
“好的，谢谢科长安排。”
陆恒告辞出来，找到了大办公室。这是一个约有五六十平米的长条形房间，摆着七八张旧办公桌，桌上堆着各种单据、表格、算盘和文件夹。此时已有三四个人在座，有的在写东西，有的在拨算盘，听到开门声，都抬起头来看。
目光交汇的瞬间，陆恒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几道视线中的好奇、打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神色自若，目光平静地扫过，对着众人微微点头示意，然后走向王大海说的那个靠窗的空位。
桌子是老式的三屉桌，漆面斑驳，桌角还有磕碰的痕迹。椅子是木头靠背椅，坐上去微微有些晃动。陆恒并不在意，简单整理了一下桌面，将报到证收好。
他刚坐下没多久，还没来得及进一步观察环境，一个身影就晃到了他桌边。
来人正是刘明。他约莫四十五六岁，个子不高，身材偏瘦，头发稀疏，梳得倒是整齐，用发油勉强固定住几缕试图叛逃的发丝。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藏蓝色中山装，袖口有些磨损，脸上带着一种长期混迹于各种供应渠道磨炼出来的精明神色，眼角有着深深的鱼尾纹，此刻正微微眯着，打量着陆恒。
“新来的？叫陆恒？”刘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语调拖得有点长，带着一股老资格的味道。他的目光在陆恒那身崭新的工装、俊朗得过分的面孔以及沉稳的坐姿上停留了片刻，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混合着嫉妒和不以为然的情绪。在这个论资排辈、强调朴素的年代，陆恒这样的外形和气质，在有些人看来，或许就带了点“不踏实”、“太招摇”的嫌疑。
陆恒从容地站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对前辈尊重的微笑：“刘师傅**，我是陆恒。初来乍到，以后工作上还要请您多指点、多帮助。”
态度无可挑剔。刘明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也没废话，直接从腋下夹着的一叠文件里抽出了几张单据，啪的一声放在陆恒桌上。
“指点谈不上，咱们采购科，不养闲人，也不兴光耍嘴皮子那一套。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才知道真本事。”刘明话里带着刺，但面上还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喏，厂里催得急，劳保手套缺五百副，肥皂缺两百条。这是采购单，你先去后勤处仓库那边，跟老赵对一下具体库存缺口，把数字核准了。然后，按这单子上写的几家供销社——就这儿，东单、灯市口、王府井这几家，挨个去问问，看他们有没有货，能不能按期按量给咱们厂。这可是紧要任务，关系到一线工人的劳动保护，也是给你锻炼的机会，好好跑跑。”
他说着，手指在采购单上指定的几家供销社名字上点了点，眼神里那点看好戏的意味，虽然掩饰过，但又如何能瞒过感知敏锐的陆恒？
陆恒心中了然。这年月，劳保手套（一般是棉纱或帆布手套）和肥皂（主要是“灯塔”、“团结”牌）都是凭票供应的紧俏物资，计划内的产量就那么多，各家工厂、单位都在抢。刘明指定的这几家供销社，位置好，客流量大，是各单位采购员常跑的地方，恐怕早就被各种关系户预订得差不多了。他让自已这个新人去碰，明摆着是想看自已空跑一趟、灰头土脸回来，然后他再以老资格的身份“指点”一番，甚至“帮忙”解决，从而确立他的权威。
若是原主那个性格内向、缺乏社会经验的十八岁少年，面对这看似合理实则刁难的任务，恐怕真会抓瞎，最终要么完不成任务挨批，要么只能低声下气去求刘明。
但现在的陆恒，只是神色平静地拿起那几张单据，快速浏览了一遍，将关键信息记在心里。然后他抬起头，脸上那抹温和的笑容丝毫未变，眼神清澈而坦然。
“好的，刘师傅，任务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后勤处核对，然后去供销社联系。”语气平稳，没有半点犹豫或畏难。
刘明见他这副镇定模样，反倒愣了一下，旋即撇撇嘴，摆摆手：“那行，快去快回。对了，自行车可以去后勤处凭条子借一辆，别耽误时间。”
“谢谢刘师傅提醒。”
陆恒拿着单据，先去了后勤处仓库。管仓库的老赵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工人，正戴着老花镜在台账本上写写画画。陆恒上前，客气地说明来意，递上采购单。
“新来的？面生啊。”老赵抬眼看了看陆恒。
“是，今天刚报到，赵师傅**。”陆恒顺手从口袋里（实则从空间里）摸出小半包“大前门”，动作自然地抽出一根递过去。这烟不算顶级，但也是好烟了，比老赵平时抽的“经济”牌强不少。
老赵眼睛微亮，脸上皱纹舒展开，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态度热情了不少：“哎哟，客气啥。来，单子给我看看……嗯，劳保手套和肥皂是吧，我查查……”
借着老赵翻账本的功夫，陆恒看似随意地打量着仓库。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一排排货架，极限的观察力和记忆力如同高效的扫描仪，将库存物品的种类、大概数量、堆放位置等细节飞快地印入脑中。同时，他的精神力悄无声息地以自身为中心弥漫开来，虽然范围只有百米，但足以覆盖这个仓库及附近办公室。他能模糊地感知到老赵专注于核对数据的思绪，也能“听”到隔壁办公室两个办事员闲聊的只言片语——无非是家长里短，但也有零星有用信息，比如抱怨某个车间消耗品领用太频繁。
很快，老赵核对完毕，在采购单副联上签了字，标注了准确的缺口数量：手套五百二十副，肥皂二百三十条（比刘明给的数字还略多一点，包含了合理损耗和备用）。
“谢了赵师傅，您忙着。”陆恒收起单据，礼貌告辞。
他没有立刻去借自行车，而是转身朝着厂工会的办公楼走去。路过几个主要生产车间时，他也稍稍放慢了脚步，跟门口看上去像是老师傅或班组长模样的人递根烟，搭讪两句，自称是新来的采购员，想了解了解一线工人对劳保用品的使用反馈和需求。
X教授级的精神异能，在此刻发挥了难以估量的作用。虽然无法直接读取清晰思维，但在百米范围内，陆恒能敏锐地捕捉到他人情绪和思绪的“焦点”与“波动”。当他与工会李**（一个胖乎乎、笑容和蔼的中年人）闲聊，递上烟，说起采购劳保用品的困难时，李**嘴上打着官腔说“要克服困难”，但其思绪中却下意识地闪过了“西郊那个**供销社，位置太偏，上次去好像看到积压了些手套抹**么的，可惜路不好走”的模糊念头。
当他在三车间门口，跟一位姓孙的车间主任（一个面色黝黑、嗓门洪大的汉子）聊天时，孙主任抱怨完手套磨损快，其思绪深处却关联起“我连襟好像在通县供销社当个小头头，不知道能不能说上话”的信息碎片。
这些零碎的、他人可能自已都没太在意的思维片段，在陆恒强大精神力的感知和捕捉下，如同散落的珍珠，被他迅速串联起来。配合他满级“琴棋书画”技能所蕴含的顶级沟通与话术能力（“书”不仅指书法，也包含语言组织和表达的艺术），他总能恰到好处地引导话题，在不引起对方警惕的情况下，让这些有用信息自然浮现。
不到一个小时，陆恒脑子里已经勾勒出几条潜在的采购线路，远比刘明指定的那几家“热门”供销社更***。
这时，他才去后勤处借了一辆半旧的“飞鸽”牌二八大杠自行车。他长腿一跨，坐上车座，脚下一蹬，自行车便轻快地窜了出去。被强化过的身体协调性和力量，让他骑起这沉重的家伙也显得轻松自如，速度比常人快上不少。
他首先直奔西郊的**供销社。果然如工会李**思绪中映射的那样，这家供销社位置较偏，门面也不大，顾客寥寥。陆恒找到主任，亮出轧钢厂的采购证，言谈间既表现出公事公办的严肃，又不失人情味的灵活。他绝口不提自已知道对方有积压，只是强调厂里的紧急需求和采购的困难，言语诚恳，态度端正。那位主任正为这批因运输不便而暂时滞销的劳保品发愁，见有正规大厂来采购，价格也公道（陆恒给出了厂里规定的标准价，并未刻意压价），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先调拨三百副手套和一百条肥皂给轧钢厂，手续办得异常顺利。
首战告捷，陆恒将盖好章的调拨单仔细收好（一部分货物需要后续安排车辆来拉），谢过主任，骑上车又朝着通县方向而去。
通县距离不近，陆恒骑了一个多小时才到。他按照孙主任思绪中提到的模糊地址和姓氏打听，果然找到了其在县供销社工作的那位连襟，姓吴，是个股长。有这层拐弯抹角的关系在，加上陆恒出手大方（借口是孙主任让捎带的“一点心意”，实则从空间取了几把在这个年代堪称稀罕物、用漂亮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糖，还有两包“牡丹”烟），事情办得更加顺利。吴股长很给面子，不仅从计划外调剂中挤出了一百五十副手套和一百条肥皂，还主动表示，以后轧钢厂若有什么计划外的紧急需求，可以尽量帮忙想办法，并留下了他办公室的电话号码。
这一番奔波下来，等到陆恒骑着车，带着盖满红章的采购凭证、调拨单以及一部分作为样品的实物（几副手套和几条肥皂），风尘仆仆却精神奕奕地回到轧钢厂采购科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钟了。
当他推开大办公室的门，里面原本有些沉闷的气氛为之一滞。
刘明正端着他的大茶缸，跟旁边一个老采购聊着什么，听到门响，下意识地抬头。当看到陆恒走进来，手里拿着厚厚的单据，甚至车把上还挂着一网兜样品时，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端着茶缸的手都顿在了半空。
办公室里其他几个人，也纷纷投来惊讶的目光。
“刘师傅，我回来了。”陆恒走到自已桌前，将那一叠凭证单据轻轻放在桌上，声音平和，“跑了您指定的几家供销社，情况确实比较紧张，现货不多。不过我又多跑了几家别的供销点，运气还不错，总算把厂里缺的手套五百二十副、肥皂二百三十条都落实了。这是调拨单和凭证，请您过目。部分货物已经约好，明天厂里可以派车去拉，剩下的通县那边需要下周初调配过来，但保证不耽误使用。”
他的汇报简洁清晰，重点突出，语气没有丝毫居功自傲，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分内事。
刘明几乎是有些僵硬地放下茶缸，两步跨过来，一把抓起桌上的单据，飞快地翻看起来。东单供销社的签章？没有。灯市口？没有。王府井？也没有。取而代之的是西郊**供销社、通县供销社……这些地方的公章清晰无误，调拨数量、价格、时间****写得明白。尤其是通县那张单子上，还有那位吴股长的亲笔签名和****。
这……这怎么可能？！刘明心里翻起惊涛骇浪。他太清楚这几样东西的紧俏程度了，更清楚自已指定的那几家根本不可能有现货给一个陌生面孔的新采购员。这小子是怎么在一天之内，不仅找到了货，还从两个他都没怎么听说过的供销社搞定了？还超额完成了任务数量？
“小陆，你……你这都是从哪儿找到的门路？”刘明抬起头，脸上的惊愕还没完全褪去，语气干巴巴的，早没了早晨那股拿捏的劲头。
“就是按您说的，多跑了几家，腿脚勤快了点。也是运气好，正好碰上这两家供销社有调配额度。”陆恒依旧笑得云淡风轻，把“运气”和“跑腿”挂在嘴边，绝口不提自已如何获取信息、如何运用话术和“小礼物”敲开渠道。
可越是这么轻描淡写，就越显得高深莫测。办公室里的其他老采购，看陆恒的眼神彻底变了。刚开始是惊讶，现在是惊讶中带着探究和一丝佩服。这新来的小伙子，不简单啊！刘明这明显是给人下绊子，结果人家不仅没摔着，反而露了一手漂亮的，反将了一军。
就在这时，科长王大海大概是在里屋听到了动静，也背着手踱步出来：“怎么了？吵吵什么呢？”他一眼就看到了刘明手里那一叠单据和陆恒，“小陆回来了？任务跑得怎么样？”
“科长，陆恒同志他……他把劳保品的采购任务，全部落实了。”刘明有些讪讪地把单据递过去，语气复杂。
王大海接过单据，仔细看了看，尤其是看到两家供销社的公章和齐全的手续，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而且是非常满意的笑容。他刚才还在为这批劳保品发愁，怕耽误事呢。
“好！好！太好了！”王大海连说了几个好字，看向陆恒的目光满是赞许，“小陆同志，不错，真不错！第一天上班，就能独立完成这么紧急的采购任务，效率高，路子也找得准！这说明你肯动脑筋，也能吃苦！给我们采购科长脸了！值得表扬！”
科长这一定调，办公室里的气氛更加热烈起来。几个老采购也纷纷开口，有的说“后生可畏”，有的夸陆恒“脑子活络”。刘明站在一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勉强挤出点笑容，说了句“是，后生可畏，后生可畏……”，然后便借口要去催一下别的单子，匆匆回到自已座位上，不再吭声，只是偶尔瞟向陆恒的目光，充满了惊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下班前约一刻钟，采购科又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主管后勤、财务的副厂长，李怀德。
李怀德四十多岁年纪，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中山装，皮鞋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面容儒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但镜片后的眼睛却透着长期掌管实权部门磨炼出来的精明与沉稳。他是厂里的实权派之一，据说**颇深，行事作风果断，也善于用人。
他本来是顺路过来看看采购科近期的一些报表，王大海见领导来了，连忙汇报工作，自然就把陆恒今天“出色完成紧急采购任务”的事迹，当作本科室的成绩，简明扼要地提了一下。
“哦？”李怀德闻言，目光立刻转向了办公室里那个最显眼、也最陌生的年轻面孔。他上下打量了陆恒几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这年轻人的外形气度，首先就让人印象深刻。再听到他第一天就能打开局面，解决实际问题，这能力更是不俗。
“你就是新来的陆恒同志？”李怀德走到陆恒桌前，语气平和，却自带一股上位者的气场。
陆恒早已站起身，态度恭敬而不失从容：“李厂长好，我是陆恒。”
“嗯，一表人才。”李怀德点点头，脸上带着温和却公式化的笑容，“听王科长说，你刚来就立了一功？不错，年轻人有冲劲，有办法，这是好事。我们厂就需要你这样肯干又能干的同志。”
“厂长您过奖了。我只是尽力完成本职工作，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陆恒的回答谦逊得体。
李怀德脸上的笑容深了些，显然对陆恒不骄不躁的态度更为满意。他略一沉吟，似乎想到了什么，开口道：“既然你能力不错，眼下正好有个任务，需要个脑子活、腿脚勤快的人去办。厂里计划额外补充一批农副产品，主要**蛋、蔬菜和一些山货，改善一下职工食堂的伙食。联系的点是郊区秦家村的生产队，他们那边依山傍水，物产还行，但之前沟通不太顺畅，交货时间和质量有点问题。这次想派个得力的人再去具体接洽一下，把合同敲定落实。我看，就你去吧，怎么样？有没有信心把这个任务拿下来？”
秦家村？
陆恒听到这个名字，心中微微一动。在原身的记忆里，这个地名似乎有点模糊的印象，好像离城不算特别远，但具体如何并不清楚。然而，不知为何，听到“秦家村”三个字，他隐隐有种奇特的预感，仿佛这个名字背后，会牵扯出一些什么。
这些心思在电光火石间掠过，陆恒面上没有丝毫异样。他迎着李怀德的目光，身体挺得更直，声音清晰而坚定地回答：
“请李厂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李怀德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好，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你就去秦家村，具体要求和合同草案，王科长会给你。好好干！”说完，他又对王大海交代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采购科。
看着李怀德离去的背影，陆恒缓缓坐回椅子上，指尖在光滑的桌面轻轻敲击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饶有兴味的微光。
秦家村……这任务来得突然，点名让自已去，是单纯看中今天表现出来的能力，还是另有缘由？
不过，无论是什么，走一趟便知。说不定，会有什么意想不到的收获。
他嘴角微不**地向上扬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这一天的采购员生涯，开局似乎还不错。而明天，新的挑战和可能的故事，正在那个叫做秦家村的地方，等待着他。
陆恒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向民兵出示了自已的报到证和户口本（用于核对身份）。民兵检查得很仔细，翻来覆去看了证件，又打量了陆恒好几眼——实在是这新来的工人长得太扎眼，身材高大挺拔，相貌出众，气度沉稳，不像一般青工。核对无误后，才挥手放行。
一进厂区，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巨大的轰鸣声扑面而来，那是重型轧钢机运转时发出的低沉而有力的咆哮，混杂着蒸汽机车的汽笛、天车移动的金属摩擦声、还有各种机床有节奏的撞击。几根高大的烟囱矗立在厂区深处，如同巨人的手臂，正向外喷吐着滚滚的灰白色浓烟，融入湛蓝的天空。空气中弥漫着强烈的金属灼热气息、冷却液的异味、还有无处不在的淡淡机油味道。地面上不时有轨道穿过，穿着深蓝色工装、戴着前进帽或安全帽的工人们，或成群结队，或行色匆匆，往来于各个车间与办公楼之间，脸上大多带着专注和忙碌的神情。墙壁上、黑板报上，到处都是红纸写的生产捷报、光荣榜和鼓舞士气的**，整个厂区弥漫着一股热火朝天、大干快上的蓬勃干劲。
这是一五计划下重工业基地的典型缩影，力量感与秩序感扑面而来。
采购科所在的办公楼，位于厂区相对边缘的位置，是一栋二层的红砖小楼，比那些高大的车间厂房要安静许多。楼前种着几排白杨树，已经抽出了嫩叶。
陆恒按照记忆和指示牌，上了二楼，找到了科长办公室。门虚掩着，他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略带沙哑的中年男声。
陆恒推门而入。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深棕色的旧办公桌，几把木头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和几张生产进度图表。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约莫五十岁上下、身材微微发福、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他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中山装，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齐，但鬓角已见霜色。这就是采购科科长，王大海。
在原身模糊的记忆里，这位王科长是厂里的老人，性格还算宽厚，是个老好人，对待下属不太摆架子。但他也有些胆小怕事，遇到麻烦习惯和稀泥，业务能力平平，能坐上科长的位置，多半是靠了资历和“不出错”的稳妥。
听到脚步声，王大海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当他的目光落在陆恒身上时，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讶。显然，陆恒的外形和气度，与他预想中新来的、可能有些怯生生的小青年相去甚远。
“王科长**，我是新分配到采购科的陆恒，今天来向您报到。”陆恒走到办公桌前约一米五的距离停下，身姿挺拔，语气清晰平稳，既不显得卑微，也不过分张扬，同时双手将报到证递了过去。
王大海接过报到证，又仔细看了陆恒一眼，这才点点头，脸上露出习惯性的温和笑容：“哦，陆恒同志，欢迎欢迎！坐，坐下说。”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陆恒依言坐下，腰背依然挺直。
王大海大致看了看报到证，放在一边，开始了例行的入职谈话，内容无非是强调采购工作的重要性——“关系到全厂几千号人的生产保障和日常生活，是生产的先行官”；要求新同志要“不怕吃苦，多跑腿，多动脑筋”；更要“坚持原则，遵守纪律，不能拿群众一针一线”等等。话语多是套话，但态度还算诚恳。
陆恒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在王大海话语间隙，适时地表态：“科长，我明白。采购工作责任重大，我刚来，很多都不懂，一定会虚心向老同志们学习，努力完成领导交办的任务，严守纪律，请您放心。”
态度端正，话也说得稳妥，没有年轻人常有的毛躁和浮夸。王大海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几分，对陆恒的第一印象相当不错。
“好，年轻人有这个认识就好。”王大海端起印着“劳动光荣”字样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你的工位安排在外面的大办公室，靠窗那边有张空桌子。具体的工作流程和业务，科里的老同志会带你。嗯……就让刘明同志带你吧，他是科里的老采购了，经验丰富。”
刘明。陆恒脑海中立刻浮现出相关记忆：四十多岁，采购科业务骨干，确实有些门路和本事，但为人有些倚老卖老，喜欢拿捏架子，对年轻后生不太看得上眼，心眼不算大。
“好的，谢谢科长安排。”
陆恒告辞出来，找到了大办公室。这是一个约有五六十平米的长条形房间，摆着七八张旧办公桌，桌上堆着各种单据、表格、算盘和文件夹。此时已有三四个人在座，有的在写东西，有的在拨算盘，听到开门声，都抬起头来看。
目光交汇的瞬间，陆恒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几道视线中的好奇、打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神色自若，目光平静地扫过，对着众人微微点头示意，然后走向王大海说的那个靠窗的空位。
桌子是老式的三屉桌，漆面斑驳，桌角还有磕碰的痕迹。椅子是木头靠背椅，坐上去微微有些晃动。陆恒并不在意，简单整理了一下桌面，将报到证收好。
他刚坐下没多久，还没来得及进一步观察环境，一个身影就晃到了他桌边。
来人正是刘明。他约莫四十五六岁，个子不高，身材偏瘦，头发稀疏，梳得倒是整齐，用发油勉强固定住几缕试图叛逃的发丝。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藏蓝色中山装，袖口有些磨损，脸上带着一种长期混迹于各种供应渠道磨炼出来的精明神色，眼角有着深深的鱼尾纹，此刻正微微眯着，打量着陆恒。
“新来的？叫陆恒？”刘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语调拖得有点长，带着一股老资格的味道。他的目光在陆恒那身崭新的工装、俊朗得过分的面孔以及沉稳的坐姿上停留了片刻，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混合着嫉妒和不以为然的情绪。在这个论资排辈、强调朴素的年代，陆恒这样的外形和气质，在有些人看来，或许就带了点“不踏实”、“太招摇”的嫌疑。
陆恒从容地站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对前辈尊重的微笑：“刘师傅**，我是陆恒。初来乍到，以后工作上还要请您多指点、多帮助。”
态度无可挑剔。刘明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也没废话，直接从腋下夹着的一叠文件里抽出了几张单据，啪的一声放在陆恒桌上。
“指点谈不上，咱们采购科，不养闲人，也不兴光耍嘴皮子那一套。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才知道真本事。”刘明话里带着刺，但面上还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喏，厂里催得急，劳保手套缺五百副，肥皂缺两百条。这是采购单，你先去后勤处仓库那边，跟老赵对一下具体库存缺口，把数字核准了。然后，按这单子上写的几家供销社——就这儿，东单、灯市口、王府井这几家，挨个去问问，看他们有没有货，能不能按期按量给咱们厂。这可是紧要任务，关系到一线工人的劳动保护，也是给你锻炼的机会，好好跑跑。”
他说着，手指在采购单上指定的几家供销社名字上点了点，眼神里那点看好戏的意味，虽然掩饰过，但又如何能瞒过感知敏锐的陆恒？
陆恒心中了然。这年月，劳保手套（一般是棉纱或帆布手套）和肥皂（主要是“灯塔”、“团结”牌）都是凭票供应的紧俏物资，计划内的产量就那么多，各家工厂、单位都在抢。刘明指定的这几家供销社，位置好，客流量大，是各单位采购员常跑的地方，恐怕早就被各种关系户预订得差不多了。他让自已这个新人去碰，明摆着是想看自已空跑一趟、灰头土脸回来，然后他再以老资格的身份“指点”一番，甚至“帮忙”解决，从而确立他的权威。
若是原主那个性格内向、缺乏社会经验的十八岁少年，面对这看似合理实则刁难的任务，恐怕真会抓瞎，最终要么完不成任务挨批，要么只能低声下气去求刘明。
但现在的陆恒，只是神色平静地拿起那几张单据，快速浏览了一遍，将关键信息记在心里。然后他抬起头，脸上那抹温和的笑容丝毫未变，眼神清澈而坦然。
“好的，刘师傅，任务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后勤处核对，然后去供销社联系。”语气平稳，没有半点犹豫或畏难。
刘明见他这副镇定模样，反倒愣了一下，旋即撇撇嘴，摆摆手：“那行，快去快回。对了，自行车可以去后勤处凭条子借一辆，别耽误时间。”
“谢谢刘师傅提醒。”
陆恒拿着单据，先去了后勤处仓库。管仓库的老赵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工人，正戴着老花镜在台账本上写写画画。陆恒上前，客气地说明来意，递上采购单。
“新来的？面生啊。”老赵抬眼看了看陆恒。
“是，今天刚报到，赵师傅**。”陆恒顺手从口袋里（实则从空间里）摸出小半包“大前门”，动作自然地抽出一根递过去。这烟不算顶级，但也是好烟了，比老赵平时抽的“经济”牌强不少。
老赵眼睛微亮，脸上皱纹舒展开，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态度热情了不少：“哎哟，客气啥。来，单子给我看看……嗯，劳保手套和肥皂是吧，我查查……”
借着老赵翻账本的功夫，陆恒看似随意地打量着仓库。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一排排货架，极限的观察力和记忆力如同高效的扫描仪，将库存物品的种类、大概数量、堆放位置等细节飞快地印入脑中。同时，他的精神力悄无声息地以自身为中心弥漫开来，虽然范围只有百米，但足以覆盖这个仓库及附近办公室。他能模糊地感知到老赵专注于核对数据的思绪，也能“听”到隔壁办公室两个办事员闲聊的只言片语——无非是家长里短，但也有零星有用信息，比如抱怨某个车间消耗品领用太频繁。
很快，老赵核对完毕，在采购单副联上签了字，标注了准确的缺口数量：手套五百二十副，肥皂二百三十条（比刘明给的数字还略多一点，包含了合理损耗和备用）。
“谢了赵师傅，您忙着。”陆恒收起单据，礼貌告辞。
他没有立刻去借自行车，而是转身朝着厂工会的办公楼走去。路过几个主要生产车间时，他也稍稍放慢了脚步，跟门口看上去像是老师傅或班组长模样的人递根烟，搭讪两句，自称是新来的采购员，想了解了解一线工人对劳保用品的使用反馈和需求。
X教授级的精神异能，在此刻发挥了难以估量的作用。虽然无法直接读取清晰思维，但在百米范围内，陆恒能敏锐地捕捉到他人情绪和思绪的“焦点”与“波动”。当他与工会李**（一个胖乎乎、笑容和蔼的中年人）闲聊，递上烟，说起采购劳保用品的困难时，李**嘴上打着官腔说“要克服困难”，但其思绪中却下意识地闪过了“西郊那个**供销社，位置太偏，上次去好像看到积压了些手套抹**么的，可惜路不好走”的模糊念头。
当他在三车间门口，跟一位姓孙的车间主任（一个面色黝黑、嗓门洪大的汉子）聊天时，孙主任抱怨完手套磨损快，其思绪深处却关联起“我连襟好像在通县供销社当个小头头，不知道能不能说上话”的信息碎片。
这些零碎的、他人可能自已都没太在意的思维片段，在陆恒强大精神力的感知和捕捉下，如同散落的珍珠，被他迅速串联起来。配合他满级“琴棋书画”技能所蕴含的顶级沟通与话术能力（“书”不仅指书法，也包含语言组织和表达的艺术），他总能恰到好处地引导话题，在不引起对方警惕的情况下，让这些有用信息自然浮现。
不到一个小时，陆恒脑子里已经勾勒出几条潜在的采购线路，远比刘明指定的那几家“热门”供销社更***。
这时，他才去后勤处借了一辆半旧的“飞鸽”牌二八大杠自行车。他长腿一跨，坐上车座，脚下一蹬，自行车便轻快地窜了出去。被强化过的身体协调性和力量，让他骑起这沉重的家伙也显得轻松自如，速度比常人快上不少。
他首先直奔西郊的**供销社。果然如工会李**思绪中映射的那样，这家供销社位置较偏，门面也不大，顾客寥寥。陆恒找到主任，亮出轧钢厂的采购证，言谈间既表现出公事公办的严肃，又不失人情味的灵活。他绝口不提自已知道对方有积压，只是强调厂里的紧急需求和采购的困难，言语诚恳，态度端正。那位主任正为这批因运输不便而暂时滞销的劳保品发愁，见有正规大厂来采购，价格也公道（陆恒给出了厂里规定的标准价，并未刻意压价），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先调拨三百副手套和一百条肥皂给轧钢厂，手续办得异常顺利。
首战告捷，陆恒将盖好章的调拨单仔细收好（一部分货物需要后续安排车辆来拉），谢过主任，骑上车又朝着通县方向而去。
通县距离不近，陆恒骑了一个多小时才到。他按照孙主任思绪中提到的模糊地址和姓氏打听，果然找到了其在县供销社工作的那位连襟，姓吴，是个股长。有这层拐弯抹角的关系在，加上陆恒出手大方（借口是孙主任让捎带的“一点心意”，实则从空间取了几把在这个年代堪称稀罕物、用漂亮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糖，还有两包“牡丹”烟），事情办得更加顺利。吴股长很给面子，不仅从计划外调剂中挤出了一百五十副手套和一百条肥皂，还主动表示，以后轧钢厂若有什么计划外的紧急需求，可以尽量帮忙想办法，并留下了他办公室的电话号码。
这一番奔波下来，等到陆恒骑着车，带着盖满红章的采购凭证、调拨单以及一部分作为样品的实物（几副手套和几条肥皂），风尘仆仆却精神奕奕地回到轧钢厂采购科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钟了。
当他推开大办公室的门，里面原本有些沉闷的气氛为之一滞。
刘明正端着他的大茶缸，跟旁边一个老采购聊着什么，听到门响，下意识地抬头。当看到陆恒走进来，手里拿着厚厚的单据，甚至车把上还挂着一网兜样品时，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端着茶缸的手都顿在了半空。
办公室里其他几个人，也纷纷投来惊讶的目光。
“刘师傅，我回来了。”陆恒走到自已桌前，将那一叠凭证单据轻轻放在桌上，声音平和，“跑了您指定的几家供销社，情况确实比较紧张，现货不多。不过我又多跑了几家别的供销点，运气还不错，总算把厂里缺的手套五百二十副、肥皂二百三十条都落实了。这是调拨单和凭证，请您过目。部分货物已经约好，明天厂里可以派车去拉，剩下的通县那边需要下周初调配过来，但保证不耽误使用。”
他的汇报简洁清晰，重点突出，语气没有丝毫居功自傲，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分内事。
刘明几乎是有些僵硬地放下茶缸，两步跨过来，一把抓起桌上的单据，飞快地翻看起来。东单供销社的签章？没有。灯市口？没有。王府井？也没有。取而代之的是西郊**供销社、通县供销社……这些地方的公章清晰无误，调拨数量、价格、时间****写得明白。尤其是通县那张单子上，还有那位吴股长的亲笔签名和****。
这……这怎么可能？！刘明心里翻起惊涛骇浪。他太清楚这几样东西的紧俏程度了，更清楚自已指定的那几家根本不可能有现货给一个陌生面孔的新采购员。这小子是怎么在一天之内，不仅找到了货，还从两个他都没怎么听说过的供销社搞定了？还超额完成了任务数量？
“小陆，你……你这都是从哪儿找到的门路？”刘明抬起头，脸上的惊愕还没完全褪去，语气干巴巴的，早没了早晨那股拿捏的劲头。
“就是按您说的，多跑了几家，腿脚勤快了点。也是运气好，正好碰上这两家供销社有调配额度。”陆恒依旧笑得云淡风轻，把“运气”和“跑腿”挂在嘴边，绝口不提自已如何获取信息、如何运用话术和“小礼物”敲开渠道。
可越是这么轻描淡写，就越显得高深莫测。办公室里的其他老采购，看陆恒的眼神彻底变了。刚开始是惊讶，现在是惊讶中带着探究和一丝佩服。这新来的小伙子，不简单啊！刘明这明显是给人下绊子，结果人家不仅没摔着，反而露了一手漂亮的，反将了一军。
就在这时，科长王大海大概是在里屋听到了动静，也背着手踱步出来：“怎么了？吵吵什么呢？”他一眼就看到了刘明手里那一叠单据和陆恒，“小陆回来了？任务跑得怎么样？”
“科长，陆恒同志他……他把劳保品的采购任务，全部落实了。”刘明有些讪讪地把单据递过去，语气复杂。
王大海接过单据，仔细看了看，尤其是看到两家供销社的公章和齐全的手续，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而且是非常满意的笑容。他刚才还在为这批劳保品发愁，怕耽误事呢。
“好！好！太好了！”王大海连说了几个好字，看向陆恒的目光满是赞许，“小陆同志，不错，真不错！第一天上班，就能独立完成这么紧急的采购任务，效率高，路子也找得准！这说明你肯动脑筋，也能吃苦！给我们采购科长脸了！值得表扬！”
科长这一定调，办公室里的气氛更加热烈起来。几个老采购也纷纷开口，有的说“后生可畏”，有的夸陆恒“脑子活络”。刘明站在一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勉强挤出点笑容，说了句“是，后生可畏，后生可畏……”，然后便借口要去催一下别的单子，匆匆回到自已座位上，不再吭声，只是偶尔瞟向陆恒的目光，充满了惊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下班前约一刻钟，采购科又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主管后勤、财务的副厂长，李怀德。
李怀德四十多岁年纪，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中山装，皮鞋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面容儒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但镜片后的眼睛却透着长期掌管实权部门磨炼出来的精明与沉稳。他是厂里的实权派之一，据说**颇深，行事作风果断，也善于用人。
他本来是顺路过来看看采购科近期的一些报表，王大海见领导来了，连忙汇报工作，自然就把陆恒今天“出色完成紧急采购任务”的事迹，当作本科室的成绩，简明扼要地提了一下。
“哦？”李怀德闻言，目光立刻转向了办公室里那个最显眼、也最陌生的年轻面孔。他上下打量了陆恒几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这年轻人的外形气度，首先就让人印象深刻。再听到他第一天就能打开局面，解决实际问题，这能力更是不俗。
“你就是新来的陆恒同志？”李怀德走到陆恒桌前，语气平和，却自带一股上位者的气场。
陆恒早已站起身，态度恭敬而不失从容：“李厂长好，我是陆恒。”
“嗯，一表人才。”李怀德点点头，脸上带着温和却公式化的笑容，“听王科长说，你刚来就立了一功？不错，年轻人有冲劲，有办法，这是好事。我们厂就需要你这样肯干又能干的同志。”
“厂长您过奖了。我只是尽力完成本职工作，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陆恒的回答谦逊得体。
李怀德脸上的笑容深了些，显然对陆恒不骄不躁的态度更为满意。他略一沉吟，似乎想到了什么，开口道：“既然你能力不错，眼下正好有个任务，需要个脑子活、腿脚勤快的人去办。厂里计划额外补充一批农副产品，主要**蛋、蔬菜和一些山货，改善一下职工食堂的伙食。联系的点是郊区秦家村的生产队，他们那边依山傍水，物产还行，但之前沟通不太顺畅，交货时间和质量有点问题。这次想派个得力的人再去具体接洽一下，把合同敲定落实。我看，就你去吧，怎么样？有没有信心把这个任务拿下来？”
秦家村？
陆恒听到这个名字，心中微微一动。在原身的记忆里，这个地名似乎有点模糊的印象，好像离城不算特别远，但具体如何并不清楚。然而，不知为何，听到“秦家村”三个字，他隐隐有种奇特的预感，仿佛这个名字背后，会牵扯出一些什么。
这些心思在电光火石间掠过，陆恒面上没有丝毫异样。他迎着李怀德的目光，身体挺得更直，声音清晰而坚定地回答：
“请李厂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李怀德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好，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你就去秦家村，具体要求和合同草案，王科长会给你。好好干！”说完，他又对王大海交代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采购科。
看着李怀德离去的背影，陆恒缓缓坐回椅子上，指尖在光滑的桌面轻轻敲击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饶有兴味的微光。
秦家村……这任务来得突然，点名让自已去，是单纯看中今天表现出来的能力，还是另有缘由？
不过，无论是什么，走一趟便知。说不定，会有什么意想不到的收获。
他嘴角微不**地向上扬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这一天的采购员生涯，开局似乎还不错。而明天，新的挑战和可能的故事，正在那个叫做秦家村的地方，等待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