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的距离很短

监护仪的蜂鸣像针，扎得沈泽川耳膜发疼。

他僵在原地，攥着江茗澈的手腕忘了松——那腕骨还是温的，指尖却己经凉下去，像江南春末骤降的雨。

护士冲过来拨开他，消毒水的味道裹着寒气扑在脸上，沈泽川踉跄着退到墙角，目光黏在江茗澈垂落的指尖上：那只手昨天还捏着糖罐的拉环，指甲盖里还嵌着江南茶肆的茶渍，此刻却松松地蜷着，像被雪压折的桂花枝。

“病人失血过多，准备急救！”

护士长的声音撞碎病房里的静，沈泽川却忽然想起三个月前，江茗澈蹲在北方巷口的雪地里，给他剥南方的糖炒栗子。

那时雪落在少年的发顶，他哈着白气笑：“沈哥，你尝尝，这栗子是甜的，像我们那儿的春天。”

可现在，这“春天”躺在急救床上，领口的血把月白衫子浸成暗褐，像沈泽川第一次见他时，茶肆桌角泼翻的茶——那时江茗澈慌得指尖发抖，说“这茶是师父炒的，赔不起的”，眼里的蓝皱成一团，像被揉碎的湖。

沈泽川忽然抬手摸兜，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金属罐——是昨天带来的桂花糖，罐身的纹路被他攥得发毛。

他蹲下来，把糖罐放在膝盖上，指腹蹭过印着“江南茶肆”的字样，忽然想起江茗澈说“化在血里是苦的”时，眼尾那点没掉下来的泪。

急救室的灯亮了西个小时，沈泽川就蹲在走廊里，把糖罐的拉环开了又合。

走廊窗户外的雪积了半尺，他盯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胡茬冒了青，眼底是遮不住的红，像三年前在北方械斗里，溅在雪地上的血。

“沈先生，”护士出来时摘了口罩，语气轻得像怕惊碎什么，“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但失血过多，可能会……失忆。”

沈泽川的指尖顿在糖罐拉环上。

失忆？

是忘了江南的茶肆，还是忘了北方的雪？

是忘了他踩碎的茶炉，还是忘了他攥着的糖？

他跟着护士走进观察室时，江茗澈刚醒，眼睫颤了颤，看向他的目光是全然的陌生——像第一次在茶肆见面时的软，却没了那点藏在眼底的、带着试探的亮。

“你是谁？”

江茗澈的声音哑得厉害，指尖碰了碰床头柜上的糖罐，“这是……我的吗？”

沈泽川喉结滚了滚，把到了嘴边的“沈泽川”咽了回去，只低声说：“我是沈哥，这糖是南方的，你以前爱吃。”

江茗澈眨了眨眼，指尖勾住糖罐的拉环，轻轻拉开——罐里的糖早被北方的寒气浸得发硬，他捏起一颗放进嘴里，眉头立刻皱起来：“好苦。”

沈泽川的心像被这两个字攥住，疼得蜷起来。

他想起江茗澈以前吃这糖时，会眯着眼笑，说“甜得能化雪”，可现在，这糖在他嘴里，是和血一样的苦。

窗外的雪还在落，落在窗玻璃上，很快化了一小片湿痕。

沈泽川看着江茗澈**糖皱眉头的样子，忽然懂了：南北的距离哪里是地理的跨度，是他把南方的甜，硬生生揉进了北方的血里，到最后，连糖都成了苦的。

他抬手，想碰江茗澈的发顶，指尖却在半空顿住——这人忘了所有的恨，也忘了所有的甜，那他攥着的这罐糖，到底是解药，还是新的谶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