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试读
汴梁城的冬日，风像剔骨刀一样刮过朱雀大街。
街边的积雪被踩成了黑乎乎的冰泥，混杂着马粪、烂菜叶和不知名的秽物。
寒气顺着破烂的鞋底往上钻，像是无数条冰凉的蛇，死死缠住行人的脚踝。
陆云笙守着他的烧饼摊，就在这最繁华也最肮脏的街头一角。
摊子极简，一口被烟熏得漆黑的泥炉，上面架着一块铁板。
铁板上滋滋冒着油花，两面焦黄的烧饼正散发着**的香气。
陆云笙手里握着一把长柄铁铲，翻面的动作不紧不慢，节奏感极好，甚至带着几分写意。
“烧饼！
一文钱一个！
热乎的烧饼！”
他吆喝的声音不大，却很透亮，透着一股子让人舒服的烟火气。
路过的行人裹紧了棉袍，大多只是匆匆瞥一眼那热气腾腾的摊子，便匆匆离去。
这世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更别提这只能填个肚子缝的烧饼。
陆云笙不急。
他看着那些形形**的脸，眼神专注而玩味。
这不仅仅是个卖烧饼的摊子，这是个绝佳的情报哨点。
他在观察，观察谁穿的是去年的旧棉袄，那是手头紧；观察谁走路脚底生风却眼珠乱转，那是刚得手的贼；观察谁眉头紧锁面色灰败，那是摊上了官司。
在这个地界，信息就是钱，情报就是命。
就在这时，东边的人群突然一阵骚动。
“打！
给我往死里打！
这酸儒刚才还敢骂爷是‘沐猴而冠’！
兄弟们，打断他的狗腿！”
伴随着一声暴喝，几个衣衫褴褛、手里提着硬木棍的乞丐，像一群**一样围住了一个跌倒在雪地里的中年人。
那中年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发髻散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血丝。
虽然狼狈到了极点，但他依然死死抱着怀里的一叠破书，那双醉眼朦胧的眸子里，透着股不知死活的倔强。
“士可杀……不可辱……咳咳……”中年人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一个满脸麻子的乞丐一脚踹在心窝，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滚了出去，正好撞在了陆云笙的烧饼摊腿上。
“哐当”一声，炉子里的炭灰被震落少许。
周围的百姓像躲**一样散开，围成一圈指指点点。
“是那个陈子昂吧？”
“嗨，可不是嘛！
那个考了十年科举都没中秀才的狂生。”
“活该！
谁让他整天觉得自己了不起，见谁都喷唾沫星子。
这回好了，惹了城南的‘癞头帮’，怕是要***在这儿。”
“唉，这癞头三下手最黑，上次那卖糖葫芦的老头就是被他踢断了两根肋骨。”
议论声嗡嗡作响，大多是看热闹的冷漠，带着几分对落魄者的鄙夷。
癞头三，也就是刚才那个叫嚣的乞丐头子，此时正走过去，一只脚踩在陈子昂的胸口，手里晃着那根沾着泥水的木棍，狞笑道：“陈大才子，刚才不是骂得挺起劲儿吗？
怎么这会儿跟死狗一样了？
说啊，接着骂啊！
爷还没听过瘾呢！”
陈子昂满脸是血，剧烈地咳嗽着，胸口的肋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他眼神涣散，显然是伤到了肺腑，但那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嘟囔：“竖子……竖子不足与谋……还敢拽文言！”
癞头三怒了，举起棍子就要往陈子昂的脑门上砸下去。
这一棍下去，不死也得变傻子。
周围的人有人捂住了眼睛，有人转过头去，却没人敢出声拦阻。
癞头三背后有人，那是这一片地面上真正的“野狗”，谁惹了谁倒霉。
就在那根棍子即将落下的瞬间，一只手，一只瘦削、粗糙、沾满了面粉的手，稳稳地接住了癞头三的手腕。
“三爷。”
陆云笙的声音在风雪中响起，不高，不低，却透着一股子让人无法忽视的冷意。
癞头三一愣，转过头，看到是那个卖烧饼的小子，脸上顿时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滚一边去！
小**，不想摊子被砸了就给老子闭嘴！”
陆云笙没松手，反而稍微用力捏了一下，癞头三只觉得手腕像被铁钳夹住，疼得龇牙咧嘴：“哎哟！
你个兔崽子松手！”
陆云笙笑了，这笑容和他那天在赵三爷面前喝尿时的笑容一模一样，谦卑、讨好，却又深不见底。
“三爷，消消气。”
陆云笙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那是他今天早上卖了一上午烧饼才攒下的本钱。
他把铜钱塞进癞头三的手心，压低声音道，“这一位虽然是个落魄书生，但他刚才路过官府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他在跟王典史打招呼。
您这一棍子下去，若是出了人命，王典史怪罪下来……”陆云笙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癞头三的手一抖，王典史是负责这一片治安的典史，心狠手辣，专门抓这些乞丐游街示众。
其实陆云笙根本没看见陈子昂跟王典史打招呼，纯属胡扯。
但他知道，对付这种地痞**，讲道理没用，拿钱也不一定好使，得拿“麻烦”吓唬他们。
癞头三虽然凶，但他只是为了混口饭吃，绝不敢为了打一个疯子而搭上自己。
“真……真的？”
癞头三狐疑地看着陆云笙。
“三爷，我就在这儿摆摊，什么时候骗过您？”
陆云笙依旧笑得温润，“这大雪天的，王典史正在为抓不到盗贼发火呢。
您要是这时候给他添乱，那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癞头三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手里那两枚铜钱，又看了看地上半死不活的陈子昂，啐了一口：“晦气！
算这酸儒命大！”
他把铜钱揣进兜里，狠狠瞪了陆云笙一眼，挥手招呼手下的乞丐：“走！
去别处转转！”
一群乞丐骂骂咧咧地走了，人群并没有散去，反而议论得更起劲了。
“这卖烧饼的是不是傻？
那两枚铜钱能买西个烧饼呢，就这么给这帮乞丐了？”
“更傻的是他还要管这闲事。
陈子昂这人是无底洞，谁沾上谁倒霉。”
“我看他是想图点什么吧？
陈子昂虽然穷，但他那几本书……拉倒吧，那些破书连收破烂的都不要！”
陆云笙充耳不闻。
他蹲下身，扶起地上的陈子昂。
陈子昂身上散发着浓重的酒气，混着血腥味，熏得人首皱眉。
他怀里死死抱着的书，被血染红了一角，封皮上写着几行狂草。
“让开……别碰我的书……”陈子昂推开陆云笙，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一个踉跄又要摔倒。
陆云笙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顺势在他身上的几个大穴上按了几下。
这是他小时候跟游方郎中学来的土法子，虽然不能治伤，但能止疼提神。
陈子昂身子一震，原本混沌的眼神稍微清明了一些，抬头看着陆云笙：“你……是谁？”
“一个卖烧饼的。”
陆云笙笑着，指了指摊子上剩下的几个烧饼，“先生，还没吃饭吧？
吃个饼暖暖身子？”
陈子昂咽了口唾沫。
他又冷又饿又疼，那胃里像是有火在烧。
但那股子文人的酸劲儿让他硬是摇了摇头：“君子……不食嗟来之食……这不是嗟来之食，是买书的钱。”
陆云笙随口胡诌，“我看先生这几本书纸张不错，正好缺几张引火的纸。
我买你的书，请你吃饼，这生意做得过吧？”
陈子昂愣住了。
他看着陆云笙那双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陆云笙并没有真的拿他的书，而是把剩下的最后五个烧饼，全塞进了陈子昂怀里。
陈子昂这伤，加上这寒气，光吃烧饼恐怕熬不过今晚。
陆云笙看了一眼街角那家“老王羊汤馆”。
那是整条街上最贵的铺子，一碗羊汤要五文钱，还得另算烧饼。
对于现在的陆云笙来说，那可是巨款。
他摸了摸怀里仅剩的一吊钱。
这是他这几天攒下来，打算给母亲买点药引子的。
犹豫了一瞬，仅仅是一瞬。
陆云笙站起身，大步走向羊汤馆。
“老板，来一碗最贵的羊杂汤，多放辣子，多放葱花！”
滚烫的羊汤端上来，那浓郁的香气简首能把人的魂勾走。
陆云笙端着汤，小心翼翼地走回摊位，放在陈子昂面前。
“先生，趁热喝。”
陈子昂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羊汤，汤色奶白，上面漂浮着红红的辣椒油和翠绿的葱花，底下是满满当当的羊杂肉。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在这个风雪交加的街头，在一个素昧平生的小贩面前，这个恃才傲物、十年科举不中、被世人嘲笑为废物的书生，哭得像个孩子。
他大口大口地喝着汤，狼吞虎咽，根本顾不上烫。
泪水混着汤水流进嘴里，是咸的，也是暖的。
周围看热闹的人彻底炸锅了。
“疯了！
这小子绝对疯了！”
“那可是五文钱一碗的羊汤啊！
他就这么给了一个乞丐？
这陈子昂能给他什么回报？”
“估计是被这酸儒的书给迷住了吧，真当读书人能吐出金子来呢？”
“傻缺！
活该一辈子穷！”
嘲讽、讥笑、谩骂，像潮水一样涌来。
陆云笙站在风雪中，听着这些话，脸上却没有任何恼怒。
他甚至微笑着冲几个相熟的摊主打了个招呼。
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正在喝汤的陈子昂身上。
他在评估，是的，他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
陈子昂，字伯玉，今年三十八岁。
祖上也曾阔过，但早己没落。
此人满腹经纶，写得一手好文章，但为人孤傲，不懂得官场弯弯绕绕，所以屡试不第。
在所有人眼里，他是个废物。
但在陆云笙眼里，他是一只潜力股，是一只跌到了谷底的“潜力股”。
为什么？
陆云笙的脑海里迅速闪过这几天他在街头巷尾收集到的信息碎片。
陈子昂虽然落魄，但他有一个远房的族叔，叫陈昌，如今官拜礼部侍郎，正三品的大员，掌管着天下科举与官员考核。
虽然听说这层关系早就断了，陈昌也不认这个穷侄子。
但那是以前。
如果，陈子昂突然“死”了呢？
不，不是死。
是陈子昂突然“悟”了，写出了惊世骇俗的文章，被某个大人物慧眼识珠，提拔起来。
到时候，他有了功名，有了声望，那个三品的族叔还要不要体面？
要不要拉拢？
这就是所谓的“亲望亲好，邻望邻好”。
到时候，这层断掉的关系线，就会被陆云笙重新接上。
成本是多少？
一碗五文钱的羊汤，加上五个一文钱的烧饼。
总共十文钱。
十文钱，撬动一个正三品大员的关系网。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划算的生意吗？
陆云笙看着陈子昂狼吞虎咽的样子，眼神越来越亮。
这不仅仅是买卖，这是布局。
他现在的资源太少了，穷得叮当响。
想要在这个吃人的汴梁城翻身，必须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废物”。
这世上的人，都喜欢锦上添花，没人愿意雪中送炭。
所以雪中送炭，才最便宜，也最能让别人记一辈子。
陈子昂喝完了最后一口汤，抹了抹嘴，站起身来。
虽然还是摇摇晃晃，但那股子死灰般的气息消散了不少。
他看着陆云笙，深深地作了一揖，这一揖，行的不再是读书人的傲慢，而是男人对男人的感激。
“敢问恩公高姓大名？”
陈子昂沉声问道，“陈子昂日后若有寸进，必结草衔环以报。”
陆云笙扶起他，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摆了摆手：“高姓大名谈不上，我叫陆云笙，就是个卖饼的。
先生说什么报不报的太见外了，我看先生今天不顺，顺手帮一把。
谁还没个落难的时候呢？”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刚才那十文钱对他来说就像丢了一粒灰尘。
这番话，听在陈子昂耳朵里，更是如雷贯耳。
在这个世态炎凉的汴梁城，见过借钱不还的，见过落井下石的，唯独没见过这种不求回报的“傻子”。
“陆兄……”陈子昂眼眶又红了，想说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苍白。
“行了，天冷，先生早点回去休息吧。”
陆云笙拍了拍他肩膀上的雪花，“这烧饼您拿着，路上吃。
改天路过，再来尝尝我的手艺。”
陈子昂紧紧抱着那几个烧饼，像是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陆云笙，转身没入风雪之中。
首到陈子昂的身影消失，陆云笙才收回目光。
他转过身，看着周围那些还在指指点点嘲笑他的人。
那个卖糖葫芦的老王，一脸同情地看着他：“云笙啊，你个傻小子。
那陈子昂就是个无底洞，你这钱扔进去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还在家里等着药钱呢，你怎么就这么糊涂？”
陆云笙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他拿起铲子，翻动铁板上的烧饼，头也不抬地说：“王大爷，您说得对。
我就是个傻子。”
老王，还有这些人，他们只看得到眼前的一碗羊汤，看不到这碗汤背后的一张大网。
他们以为这是施舍。
殊不知，这是猎人在给诱饵上香油。
“十文钱，买一个未来可能的正三品关系，买一个满腹经纶却怀才不遇的死士。”
陆云笙在心中默默念叨，“这笔投资，风险大，回报率却是无穷大。
这就是‘风投’。
在这个时代，叫‘奇货可居’。”
他铲起一个烧饼，递给一个路过的瑟瑟发抖的小乞丐，没收钱。
“拿着吃吧，长身体呢。”
小乞丐千恩万谢地跑了。
陆云笙看着那个小乞丐的背影，眼神深邃。
这又是一个，穷鬼，废人，落魄者。
这些都是这社会底层的“弃子”。
但在陆云笙这个弃子眼里，他们都是棋子。
只要你有一颗不甘平凡的心，只要你有一点被埋没的才华，只要你有一个哪怕再微弱的关系点。
我就能把你捡起来，擦干净，给你一口饭吃，然后……把你送上去，替我去**，替我去放火，替我去爬那个我爬不上去的高位。
风雪越来越大，陆云笙搓了搓冻僵的手，站在简陋的摊位后，看着这繁华又冷酷的汴梁城。
他像是一棵扎根在垃圾堆里的树，虽然丑陋，虽然卑微，但根须正在疯狂地向下延伸，吸食着这片土地最污秽也最养分的养分。
总有一天，这棵树会长成参天大树，遮蔽这片天空。
现在，他只需要等。
等陈子昂这颗种子，发芽。
“卖烧饼嘞！
一文钱一个，热乎的烧饼！”
他的吆喝声再次响起，在这个寒冷的冬日里，听起来格外温暖，也格外令人心悸。
这就是野狗陆云笙的生存法则，哪怕身处泥潭，也要把泥潭变成自己的池塘。
在池塘里养鱼的人，才是真正的猎人。
街边的积雪被踩成了黑乎乎的冰泥，混杂着马粪、烂菜叶和不知名的秽物。
寒气顺着破烂的鞋底往上钻，像是无数条冰凉的蛇，死死缠住行人的脚踝。
陆云笙守着他的烧饼摊，就在这最繁华也最肮脏的街头一角。
摊子极简，一口被烟熏得漆黑的泥炉，上面架着一块铁板。
铁板上滋滋冒着油花，两面焦黄的烧饼正散发着**的香气。
陆云笙手里握着一把长柄铁铲，翻面的动作不紧不慢，节奏感极好，甚至带着几分写意。
“烧饼！
一文钱一个！
热乎的烧饼！”
他吆喝的声音不大，却很透亮，透着一股子让人舒服的烟火气。
路过的行人裹紧了棉袍，大多只是匆匆瞥一眼那热气腾腾的摊子，便匆匆离去。
这世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更别提这只能填个肚子缝的烧饼。
陆云笙不急。
他看着那些形形**的脸，眼神专注而玩味。
这不仅仅是个卖烧饼的摊子，这是个绝佳的情报哨点。
他在观察，观察谁穿的是去年的旧棉袄，那是手头紧；观察谁走路脚底生风却眼珠乱转，那是刚得手的贼；观察谁眉头紧锁面色灰败，那是摊上了官司。
在这个地界，信息就是钱，情报就是命。
就在这时，东边的人群突然一阵骚动。
“打！
给我往死里打！
这酸儒刚才还敢骂爷是‘沐猴而冠’！
兄弟们，打断他的狗腿！”
伴随着一声暴喝，几个衣衫褴褛、手里提着硬木棍的乞丐，像一群**一样围住了一个跌倒在雪地里的中年人。
那中年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发髻散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血丝。
虽然狼狈到了极点，但他依然死死抱着怀里的一叠破书，那双醉眼朦胧的眸子里，透着股不知死活的倔强。
“士可杀……不可辱……咳咳……”中年人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一个满脸麻子的乞丐一脚踹在心窝，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滚了出去，正好撞在了陆云笙的烧饼摊腿上。
“哐当”一声，炉子里的炭灰被震落少许。
周围的百姓像躲**一样散开，围成一圈指指点点。
“是那个陈子昂吧？”
“嗨，可不是嘛！
那个考了十年科举都没中秀才的狂生。”
“活该！
谁让他整天觉得自己了不起，见谁都喷唾沫星子。
这回好了，惹了城南的‘癞头帮’，怕是要***在这儿。”
“唉，这癞头三下手最黑，上次那卖糖葫芦的老头就是被他踢断了两根肋骨。”
议论声嗡嗡作响，大多是看热闹的冷漠，带着几分对落魄者的鄙夷。
癞头三，也就是刚才那个叫嚣的乞丐头子，此时正走过去，一只脚踩在陈子昂的胸口，手里晃着那根沾着泥水的木棍，狞笑道：“陈大才子，刚才不是骂得挺起劲儿吗？
怎么这会儿跟死狗一样了？
说啊，接着骂啊！
爷还没听过瘾呢！”
陈子昂满脸是血，剧烈地咳嗽着，胸口的肋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他眼神涣散，显然是伤到了肺腑，但那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嘟囔：“竖子……竖子不足与谋……还敢拽文言！”
癞头三怒了，举起棍子就要往陈子昂的脑门上砸下去。
这一棍下去，不死也得变傻子。
周围的人有人捂住了眼睛，有人转过头去，却没人敢出声拦阻。
癞头三背后有人，那是这一片地面上真正的“野狗”，谁惹了谁倒霉。
就在那根棍子即将落下的瞬间，一只手，一只瘦削、粗糙、沾满了面粉的手，稳稳地接住了癞头三的手腕。
“三爷。”
陆云笙的声音在风雪中响起，不高，不低，却透着一股子让人无法忽视的冷意。
癞头三一愣，转过头，看到是那个卖烧饼的小子，脸上顿时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滚一边去！
小**，不想摊子被砸了就给老子闭嘴！”
陆云笙没松手，反而稍微用力捏了一下，癞头三只觉得手腕像被铁钳夹住，疼得龇牙咧嘴：“哎哟！
你个兔崽子松手！”
陆云笙笑了，这笑容和他那天在赵三爷面前喝尿时的笑容一模一样，谦卑、讨好，却又深不见底。
“三爷，消消气。”
陆云笙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那是他今天早上卖了一上午烧饼才攒下的本钱。
他把铜钱塞进癞头三的手心，压低声音道，“这一位虽然是个落魄书生，但他刚才路过官府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他在跟王典史打招呼。
您这一棍子下去，若是出了人命，王典史怪罪下来……”陆云笙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癞头三的手一抖，王典史是负责这一片治安的典史，心狠手辣，专门抓这些乞丐游街示众。
其实陆云笙根本没看见陈子昂跟王典史打招呼，纯属胡扯。
但他知道，对付这种地痞**，讲道理没用，拿钱也不一定好使，得拿“麻烦”吓唬他们。
癞头三虽然凶，但他只是为了混口饭吃，绝不敢为了打一个疯子而搭上自己。
“真……真的？”
癞头三狐疑地看着陆云笙。
“三爷，我就在这儿摆摊，什么时候骗过您？”
陆云笙依旧笑得温润，“这大雪天的，王典史正在为抓不到盗贼发火呢。
您要是这时候给他添乱，那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癞头三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手里那两枚铜钱，又看了看地上半死不活的陈子昂，啐了一口：“晦气！
算这酸儒命大！”
他把铜钱揣进兜里，狠狠瞪了陆云笙一眼，挥手招呼手下的乞丐：“走！
去别处转转！”
一群乞丐骂骂咧咧地走了，人群并没有散去，反而议论得更起劲了。
“这卖烧饼的是不是傻？
那两枚铜钱能买西个烧饼呢，就这么给这帮乞丐了？”
“更傻的是他还要管这闲事。
陈子昂这人是无底洞，谁沾上谁倒霉。”
“我看他是想图点什么吧？
陈子昂虽然穷，但他那几本书……拉倒吧，那些破书连收破烂的都不要！”
陆云笙充耳不闻。
他蹲下身，扶起地上的陈子昂。
陈子昂身上散发着浓重的酒气，混着血腥味，熏得人首皱眉。
他怀里死死抱着的书，被血染红了一角，封皮上写着几行狂草。
“让开……别碰我的书……”陈子昂推开陆云笙，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一个踉跄又要摔倒。
陆云笙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顺势在他身上的几个大穴上按了几下。
这是他小时候跟游方郎中学来的土法子，虽然不能治伤，但能止疼提神。
陈子昂身子一震，原本混沌的眼神稍微清明了一些，抬头看着陆云笙：“你……是谁？”
“一个卖烧饼的。”
陆云笙笑着，指了指摊子上剩下的几个烧饼，“先生，还没吃饭吧？
吃个饼暖暖身子？”
陈子昂咽了口唾沫。
他又冷又饿又疼，那胃里像是有火在烧。
但那股子文人的酸劲儿让他硬是摇了摇头：“君子……不食嗟来之食……这不是嗟来之食，是买书的钱。”
陆云笙随口胡诌，“我看先生这几本书纸张不错，正好缺几张引火的纸。
我买你的书，请你吃饼，这生意做得过吧？”
陈子昂愣住了。
他看着陆云笙那双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陆云笙并没有真的拿他的书，而是把剩下的最后五个烧饼，全塞进了陈子昂怀里。
陈子昂这伤，加上这寒气，光吃烧饼恐怕熬不过今晚。
陆云笙看了一眼街角那家“老王羊汤馆”。
那是整条街上最贵的铺子，一碗羊汤要五文钱，还得另算烧饼。
对于现在的陆云笙来说，那可是巨款。
他摸了摸怀里仅剩的一吊钱。
这是他这几天攒下来，打算给母亲买点药引子的。
犹豫了一瞬，仅仅是一瞬。
陆云笙站起身，大步走向羊汤馆。
“老板，来一碗最贵的羊杂汤，多放辣子，多放葱花！”
滚烫的羊汤端上来，那浓郁的香气简首能把人的魂勾走。
陆云笙端着汤，小心翼翼地走回摊位，放在陈子昂面前。
“先生，趁热喝。”
陈子昂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羊汤，汤色奶白，上面漂浮着红红的辣椒油和翠绿的葱花，底下是满满当当的羊杂肉。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在这个风雪交加的街头，在一个素昧平生的小贩面前，这个恃才傲物、十年科举不中、被世人嘲笑为废物的书生，哭得像个孩子。
他大口大口地喝着汤，狼吞虎咽，根本顾不上烫。
泪水混着汤水流进嘴里，是咸的，也是暖的。
周围看热闹的人彻底炸锅了。
“疯了！
这小子绝对疯了！”
“那可是五文钱一碗的羊汤啊！
他就这么给了一个乞丐？
这陈子昂能给他什么回报？”
“估计是被这酸儒的书给迷住了吧，真当读书人能吐出金子来呢？”
“傻缺！
活该一辈子穷！”
嘲讽、讥笑、谩骂，像潮水一样涌来。
陆云笙站在风雪中，听着这些话，脸上却没有任何恼怒。
他甚至微笑着冲几个相熟的摊主打了个招呼。
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正在喝汤的陈子昂身上。
他在评估，是的，他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
陈子昂，字伯玉，今年三十八岁。
祖上也曾阔过，但早己没落。
此人满腹经纶，写得一手好文章，但为人孤傲，不懂得官场弯弯绕绕，所以屡试不第。
在所有人眼里，他是个废物。
但在陆云笙眼里，他是一只潜力股，是一只跌到了谷底的“潜力股”。
为什么？
陆云笙的脑海里迅速闪过这几天他在街头巷尾收集到的信息碎片。
陈子昂虽然落魄，但他有一个远房的族叔，叫陈昌，如今官拜礼部侍郎，正三品的大员，掌管着天下科举与官员考核。
虽然听说这层关系早就断了，陈昌也不认这个穷侄子。
但那是以前。
如果，陈子昂突然“死”了呢？
不，不是死。
是陈子昂突然“悟”了，写出了惊世骇俗的文章，被某个大人物慧眼识珠，提拔起来。
到时候，他有了功名，有了声望，那个三品的族叔还要不要体面？
要不要拉拢？
这就是所谓的“亲望亲好，邻望邻好”。
到时候，这层断掉的关系线，就会被陆云笙重新接上。
成本是多少？
一碗五文钱的羊汤，加上五个一文钱的烧饼。
总共十文钱。
十文钱，撬动一个正三品大员的关系网。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划算的生意吗？
陆云笙看着陈子昂狼吞虎咽的样子，眼神越来越亮。
这不仅仅是买卖，这是布局。
他现在的资源太少了，穷得叮当响。
想要在这个吃人的汴梁城翻身，必须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废物”。
这世上的人，都喜欢锦上添花，没人愿意雪中送炭。
所以雪中送炭，才最便宜，也最能让别人记一辈子。
陈子昂喝完了最后一口汤，抹了抹嘴，站起身来。
虽然还是摇摇晃晃，但那股子死灰般的气息消散了不少。
他看着陆云笙，深深地作了一揖，这一揖，行的不再是读书人的傲慢，而是男人对男人的感激。
“敢问恩公高姓大名？”
陈子昂沉声问道，“陈子昂日后若有寸进，必结草衔环以报。”
陆云笙扶起他，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摆了摆手：“高姓大名谈不上，我叫陆云笙，就是个卖饼的。
先生说什么报不报的太见外了，我看先生今天不顺，顺手帮一把。
谁还没个落难的时候呢？”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刚才那十文钱对他来说就像丢了一粒灰尘。
这番话，听在陈子昂耳朵里，更是如雷贯耳。
在这个世态炎凉的汴梁城，见过借钱不还的，见过落井下石的，唯独没见过这种不求回报的“傻子”。
“陆兄……”陈子昂眼眶又红了，想说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苍白。
“行了，天冷，先生早点回去休息吧。”
陆云笙拍了拍他肩膀上的雪花，“这烧饼您拿着，路上吃。
改天路过，再来尝尝我的手艺。”
陈子昂紧紧抱着那几个烧饼，像是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陆云笙，转身没入风雪之中。
首到陈子昂的身影消失，陆云笙才收回目光。
他转过身，看着周围那些还在指指点点嘲笑他的人。
那个卖糖葫芦的老王，一脸同情地看着他：“云笙啊，你个傻小子。
那陈子昂就是个无底洞，你这钱扔进去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还在家里等着药钱呢，你怎么就这么糊涂？”
陆云笙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他拿起铲子，翻动铁板上的烧饼，头也不抬地说：“王大爷，您说得对。
我就是个傻子。”
老王，还有这些人，他们只看得到眼前的一碗羊汤，看不到这碗汤背后的一张大网。
他们以为这是施舍。
殊不知，这是猎人在给诱饵上香油。
“十文钱，买一个未来可能的正三品关系，买一个满腹经纶却怀才不遇的死士。”
陆云笙在心中默默念叨，“这笔投资，风险大，回报率却是无穷大。
这就是‘风投’。
在这个时代，叫‘奇货可居’。”
他铲起一个烧饼，递给一个路过的瑟瑟发抖的小乞丐，没收钱。
“拿着吃吧，长身体呢。”
小乞丐千恩万谢地跑了。
陆云笙看着那个小乞丐的背影，眼神深邃。
这又是一个，穷鬼，废人，落魄者。
这些都是这社会底层的“弃子”。
但在陆云笙这个弃子眼里，他们都是棋子。
只要你有一颗不甘平凡的心，只要你有一点被埋没的才华，只要你有一个哪怕再微弱的关系点。
我就能把你捡起来，擦干净，给你一口饭吃，然后……把你送上去，替我去**，替我去放火，替我去爬那个我爬不上去的高位。
风雪越来越大，陆云笙搓了搓冻僵的手，站在简陋的摊位后，看着这繁华又冷酷的汴梁城。
他像是一棵扎根在垃圾堆里的树，虽然丑陋，虽然卑微，但根须正在疯狂地向下延伸，吸食着这片土地最污秽也最养分的养分。
总有一天，这棵树会长成参天大树，遮蔽这片天空。
现在，他只需要等。
等陈子昂这颗种子，发芽。
“卖烧饼嘞！
一文钱一个，热乎的烧饼！”
他的吆喝声再次响起，在这个寒冷的冬日里，听起来格外温暖，也格外令人心悸。
这就是野狗陆云笙的生存法则，哪怕身处泥潭，也要把泥潭变成自己的池塘。
在池塘里养鱼的人，才是真正的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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