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我向旷野去  |  作者:红枣雪梨  |  更新:2026-03-04

《我向旷野去》:鸿爪雪泥《泥沼》 黄土坡上的家。,外人提起,只说“黄土坡那一片”,地图上连个标点都找不到。从记事起,我眼里的世界就只有两种颜色:漫天漫地的黄,和偶尔抬头才能看见的、灰蒙蒙的蓝。山是黄的,地是黄的,路是黄的,连风刮过来,卷着的都是干燥呛人的黄土,落在头发上、衣领里、睫毛上,拍一拍,又是一阵黄烟。,背靠一座秃山,门前一条被踩得发亮的土路,下雨天就变成烂泥塘,车进不来,人出不去。房子是土坯砌的,墙皮常年剥落,露出里面混着麦秆的黄泥,屋顶盖着旧瓦片,漏雨是常态。屋里没有电灯的时候,靠一盏煤油灯照明,黑烟熏得屋顶黑黢黢的,像一块永远洗不干净的布。:爹,娘,弟弟,还有我。,我是最多余的那一个。
爹是个沉默到近乎凶狠的男人。他不常说话,一开口,声音就像被黄土磨粗了的石头,砸在地上都能溅起灰。他个子不高,背有点驼,那是常年在地里刨食压出来的。脸是黑红色的,沟壑纵横,皱纹深得能夹住黄土,眼神硬得像铁块,看人时不怒自威,尤其是看我,目光扫过来,我连呼吸都要放轻,生怕哪里惹他不快。

在我们黄土坡,男人就是天,是规矩,是说一不二的王。尤其是我爹,在这个家里,他的话就是律法,谁都不能反驳,不能质疑,更不能违背。

他这辈子最坚定的道理有两个:一是男人才能传宗接代,女人都是外人;二是女人不用读书,认字没用,迟早都是别人家的人。

这两个道理,像两根粗重的铁链,从他嘴里说出来,就牢牢锁在了我身上。

娘是个典型的黄土坡女人,瘦小,懦弱,一辈子围着灶台、田地、男人和孩子转。她说话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从来不敢大声喘气,更不敢跟爹顶嘴。爹说东,她绝不往西;爹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哪怕不合理,哪怕委屈,也只会低着头,小声应一句“知道了”。

她年轻的时候或许也有过一点活气,可在几十年的婚姻里,在爹的强势和黄土坡的愚昧里,那点活气早就被磨得干干净净。她活得像一株依附在墙上的草,风往哪边吹,就往哪边倒,没有自已的根,更没有自已的想法。

在我和爹发生冲突的时候,她永远不会站在我这边。她只会拉着我的胳膊,把我往她身后藏,然后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劝我:“小禾,听话,别惹你爹生气,男人家都是这个脾气,忍一忍就过去了。女人命都是这样,忍一辈子,也就到头了。”

她劝我的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忍,听话,别犟,命如此。

她不知道,这些话在我小时候听来,有多绝望。

比黄土更让人窒息的,是这种一眼望得到头的绝望。

弟弟比我小四岁,叫林强。名字里带一个“强”字,就占尽了家里所有的偏爱。

在我们家,所有好东西都是先紧着弟弟:白面馒头先给他,鸡蛋先给他,新衣服先给他,就连家里仅有的一点糖,也都是藏起来,偷偷塞给弟弟。我和娘只能吃粗粮,吃他剩下的,穿别人不要的旧衣服。

弟弟从小就被爹宠得蛮横、自私、目中无人。他知道自已是家里的宝贝,是唯一的男孩,是爹眼里的根。所以他从小就敢对我指手画脚,敢抢我的东西,敢在爹面前告状,敢把所有过错都推到我身上。

而爹永远信他,不信我。

在爹眼里,弟弟做什么都是对的,哪怕他打碎了碗,糟蹋了粮食,欺负了村里的孩子,爹也只会笑着骂一句“皮实”,转头就对我吼:“你是姐姐,怎么看不好弟弟?白养你了!”

我从小就明白一个道理:在这个家里,男孩是宝,女孩是草。男孩是主人,女孩是佣人。

我叫林禾,禾苗的禾。

像黄土坡上随处可见的野草,贱,弱,没人疼,没人管,活着就行,死了也不可惜。

我记事最早的一幕,不是**怀抱,不是温暖的灯光,而是一个冬天的傍晚。

天很冷,西北风刮得呜呜响,像野兽在叫。屋里的煤油灯冒着黑烟,爹坐在炕沿上抽烟,烟袋锅子一明一暗,映得他脸色阴沉。娘在灶台边忙活着,锅里煮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粥。

弟弟坐在炕上,手里拿着一个白面馒头,啃得满脸都是碎屑。

我站在地上,饿得肚子咕咕叫,眼睛盯着那个馒头,挪不开。

那时候我大概四五岁,还不懂什么重男轻女,只知道白面馒头香,只知道我也想吃。

我怯生生地走过去,小声对娘说:“娘,我也想吃馒头。”

**手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爹,又看了看我,压低声音:“小禾乖,那是给你弟弟的,你喝粥,粥管饱。”

“我也想吃馒头……”我委屈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这句话刚好被爹听见。

他猛地把烟袋锅子往炕沿上一磕,“当”的一声,吓得我浑身一哆嗦。

“吃什么吃?”他瞪着我,声音又粗又凶,“一个丫头片子,也配吃白面?有粗粮吃就不错了!强子是男孩,是咱家的根,他不吃,谁吃?你一个迟早要嫁出去的外人,少惦记家里的东西!”

我吓得不敢说话,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娘赶紧过来拉我,把我往门外推:“快出去玩,别在屋里惹你爹生气。”

我被推出门外,冷风一下子灌进衣领,冻得我瑟瑟发抖。我站在土院里,看着屋里昏黄的灯光,听着弟弟啃馒头的声音,听着爹咳嗽的声音,小小的心里,第一次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

那不是冷,不是饿,是一种被抛弃、被嫌弃、被当作累赘的感觉。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不配。

不配吃好的,不配穿好的,不配被疼爱,不配拥有任何东西。

在这个家里,我连撒娇的资格都没有。

我从小就开始干活。

天不亮就要起床,帮娘烧火、喂鸡、扫地、挑水。黄土坡缺水,水井在村头,要走很远的路,我人小,挑不动满桶,就挑半桶,一步一挪,肩膀被扁担磨得红肿破皮,磨出厚厚的茧。

白天要去地里拔草、拾柴、掰玉米、刨土豆。太阳晒得人头晕,黄土呛得人嗓子疼,手上磨出血泡是常事,破了,流脓,结痂,再破,再结痂,最后变成一层硬邦邦的死皮。

傍晚回家,还要做饭、喂猪、照顾弟弟。

弟弟不想走路,我就得背着他;弟弟想要什么,我就得给他拿;弟弟哭闹,爹第一个骂的人就是我。

我没有童年。

别的孩子还在跑着玩、捉迷藏、掏鸟窝的时候,我已经像个小大人一样,在灶台和田埂之间打转。我没有玩具,没有新衣服,没有零食,甚至连好好坐下来歇一会儿的时间都没有。

娘有时候会看着我,偷偷抹眼泪,可她什么也不敢做,什么也不敢说。她只会在爹看不见的时候,往我碗里多夹一筷子菜,小声说:“小禾,快吃,别让你爹看见。”

可就连这点偷偷的温柔,都显得那么奢侈。

爹最忌讳的,就是我读书。

在他的观念里,女人认字就是“心野”,心野了,就管不住了,就不想嫁人,不想在家干活,不想给家里换彩礼。

村里有小学,就在村中间,几间破瓦房,一个老教师,教十几个孩子。我每次路过,听见里面传来读书声,心里就像被猫抓一样*。

我趴在窗户上看过。

里面的孩子坐在破旧的课桌前,手里拿着课本,跟着老师念:“人之初,性本善……”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些黑色的字上,那是我见过最美、最遥远的东西。

我羡慕得要命。

我也想坐在里面,我也想拿着课本,我也想认字,想知道那些字是什么意思,想知道山外面是什么样子。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小声跟娘说:“娘,我也想去上学。”

娘当时正在缝衣服,针一下子扎在了手上,出血了。她脸色发白,赶紧捂住我的嘴,紧张地往门外看:“瞎说什么!这话可不能让你爹听见,听见了要打断你的腿!”

“为什么弟弟能上学,我不能?”我委屈地问。

“因为你是女孩啊。”**声音轻得像叹息,“女孩不用上学,上学也没用,长大了嫁人,生孩子,过日子,跟我一样。”

“我不想跟你一样。”我脱口而出。

这句话,我是憋了很久才说出来的。

娘愣住了,看着我,眼神复杂。她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只是低下头,继续缝衣服,针脚乱得一塌糊涂。

那天晚上,爹还是知道了。

不知道是谁说的,也许是弟弟,也许是邻居。

爹晚饭都没吃,坐在屋里,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把我叫到跟前,手里拿着一根木棍。

我吓得腿都软了,站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你想上学?”他盯着我,一字一句地问。

我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

“谁教你的?谁让你胡思乱想的?”他提高声音,“我告诉你林禾,你死了这条心!我们林家,没钱供丫头片子读书,也不允许丫头片子读书!你给我老老实实在家干活,等到了年纪,嫁人,换彩礼,给你弟弟娶媳妇,这就是你的命!”

“我不想……”我声音发抖,却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你不想?”爹被激怒了,猛地扬起木棍,狠狠打在我的背上。

“啪”的一声,疼得我眼前一黑,差点摔倒。

“反了你了!”他一边打,一边骂,“我让你不听话!我让你心野!我让你想上学!我打死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木棍落在背上、胳膊上、腿上,每一下都疼得钻心。我疼得大哭,却不敢跑,不敢躲,只能站在那里挨打。

娘冲过来,死死抱住爹的胳膊,哭着喊:“你别打了!别打孩子了!她还小,不懂事!我以后看着她,不让她再提了!”

“放开!”爹吼道,“今天我就得好好教训她,让她知道什么是规矩!让她记住,女人的本分是什么!”

混乱中,弟弟站在炕上,拍着手笑:“打姐姐!打姐姐!”

那一刻,我疼得浑身发抖,眼泪模糊了视线,心里却有什么东西,一点点冷了下去。

不是疼,是寒。

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

我终于明白,在这个家里,在这个黄土坡上,我连“想读书”这个念头,都是罪过。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当着爹的面提上学的事。

可我心里的那点念头,非但没有被打灭,反而像埋在黄土里的种子,在黑暗中悄悄生根、发芽。

我越被压抑,越被禁止,就越渴望。

渴望知识,渴望文字,渴望走出这座大山,渴望摆脱这种一眼望不到头的命运。

我开始偷偷摸摸地找书。

村里上学的孩子,有时候会把旧课本、旧纸扔在路边。我就趁没人的时候,捡起来,藏在怀里,带回家里,等爹睡了,娘睡了,弟弟睡了,再偷偷拿出来,就着窗外微弱的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我不认识几个字,就凭着样子记,凭着猜。

有时候捡到一张写满字的纸,哪怕是烟盒,是包装纸,我都能看上半天。

我把这些“书”藏在土院墙的缝隙里,藏在柴房的草堆里,藏在屋后的山洞里。那是我一个人的秘密,是我在黑暗里唯一的光。

有一次,我藏在柴房里看书,看得入了迷,忘了时间。爹进来拿柴禾,一下子撞见了。

他看着我手里的破纸,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二话不说,一把抢过去,撕得粉碎,扔在地上,用脚狠狠踩。

“我让你看!我让你藏!”他怒不可遏,“我看你还敢不敢!”

碎纸片散落在黄土上,像我被撕碎的心。

我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

爹指着我,咬牙切齿:“林禾,我再警告你一次,以后再让我看见你碰这些东西,我打断你的腿,把这些破书烧得干干净净!”

那天,我被罚跪了半夜。

跪在冰冷的地上,膝盖疼得麻木,心里却越来越清楚:我不能认命。

我不能像娘一样,忍一辈子,苦一辈子,最后埋在黄土里,连个痕迹都留不下。

我不能像村里其他女孩一样,十几岁嫁人,嫁给一个不认识的男人,生孩子,做家务,被婆家欺负,被丈夫打骂,一辈子困在黄土坡里。

我要走。

我要离开这里。

我要去山外面。

这个念头,一旦生了根,就再也拔不掉。

黄土坡的风,一年四季都在刮。春天刮黄沙,夏天刮热风,秋天刮凉风,冬天刮寒风。风卷着黄土,打在脸上,疼得厉害。

我站在土院里,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山一座连着一座,望不到尽头。

山的那边是什么?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一定不是黄土,不是愚昧,不是压抑,不是一眼望到头的人生。

一定有光。

一定有路。

一定有一个属于我自已的地方。

爹在屋里咳嗽,娘在灶台边叹气,弟弟在炕上打闹。

这个家,像一个巨大的、沉重的笼子,把我困在里面。

而我,是一只翅膀还没长硬的小鸟,被困在黄土坡的笼子里。

可我心里很清楚。

总有一天,我要飞出去。

不管有多难,不管有多苦,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

我要飞出这座大山,飞向属于我自已的天地。

那天晚上,我躺在冰冷的土炕上,浑身疼得睡不着。

窗外的风还在刮,黄土打在窗户纸上,沙沙作响。

我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屋顶,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对自已说:

林禾,你不能认命。

你不能烂在这片黄土里。

你要读书。

你要走出去。

你要活下去。

像一棵野草一样,哪怕被踩进泥里,也要从黄土里钻出来,向着光,一直长,一直长,直到长出这片黄土坡,直到看见真正的天空。

因为我知道,我的人生,不该只有黄土和压抑。

不该只有忍耐和服从。

不该只有眼前这座死气沉沉的大山。

我还有远方。

还有旷野。

还有我自已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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